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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 Netflix 電影《白老虎》(The White Tiger)的觀後感,寫作契機是我與印度富來明大學(FLAME University)社會科學系副教授劉奇峯的一場對話。他首先對於網路上幾篇以「印度版寄生上流」稱《白老虎》的影評提出批評,我以此為基礎完成本文。在此特別感謝他提供的寶貴論點。

※以下內文涉及劇情,擔心劇透的朋友請斟酌閱讀※

「我畢竟是個印度人,我們有個古老而備受尊崇的習慣,故事的開頭都是向『更高的存在』祈禱。」
“I’m Indian, after all, and it is an ancient and venerated custom of my people to start a story by praying to a higher power.” [1]
——《白老虎》

近日在 Netflix 上架的印度電影《白老虎》,網路上幾篇影評都稱其為印度版《寄生上流》。雖然這樣的評價可能源於片商為了宣傳而出的文案,但同樣都在談底層的翻身與反抗,《寄生上流》所呈現的階級對立,更純粹出於貧富不均;而白老虎主要是探討印度人「奴性」的來源——種姓制度,這個在印度存續千年的宗教規則與現代資本主義的合流後,所造成的諸多社會問題。

《寄生上流》裡,金基澤與妻子的一雙兒女用計,讓一家四口皆成為富裕的朴家的司機、管家與家教。從導演角度看來,他們是名符其實的「寄生蟲」(韓文片名),他們進駐朴家,僅僅是為了經濟利益,別無其他。但《白老虎》的男主角巴爾朗(Balram Halwai),從原本的奶茶小販到主動爭取成為阿莎克(Ashok)的司機,不只是為了比奶茶鋪更高的薪資,還有對阿莎克個人的崇拜。電影開頭的巴爾朗可以說是真心服膺於種姓制度,從他對待阿莎克與路邊的小乞丐猶如天壤之別的態度就看得出來。

阿鸛(The Stork)是阿莎克的父親,他努力維持著傳統印度教的生活模式,靠著煤礦致富。雖然片中並未說明他們的種姓,但從阿鸛與他的長子阿鼬(The Mongoose)痛恨穆斯林,並堅持聘任特定種姓的行為可以推斷,他們屬於高種姓家庭。而巴爾朗的姓氏 Halwai,則是製作甜點的種姓——他摸過的東西可以讓人放進嘴裡吃進去,代表他所屬階級的「潔淨」,由此體現了種姓制度的全面性,連做甜點的都有特定的種姓。因此,巴爾朗應徵的雖然是司機,但他也可以幫阿莎克的父親、也是他原生家庭的地主阿鸛按摩雙腿;也可以為遭受離婚打擊而無法自理生活的阿莎克烹調美味的秋葵。對「不可接觸者(The Untouchable)」的階級而言,為高種姓做飯的活可能是投胎以後才能妄想的。[2]

延伸閱讀
無法逆轉的種姓制度!在別人面前吃飯而被打死的印度男人

《白老虎》不只是印度版的《寄生上流》:論印度種姓制度的千年陰翳
巴爾朗在為阿莎克的父親按摩,右邊則為阿莎克的妻子粉紅。照片來源/IMDb

巴爾朗自述:「印度商人必須老實又奸詐、戲謔又虔誠、狡猾又誠懇。」(The Indian entrepreneur has to be straight and crooked, mocking and believing, sly and sincere, all at the same time.)這句話精準地說明了印度人在種姓制度與人口壓力的夾擊之下所產生的兩極化社會性格。一如劇中向大眾自稱社會主義者的政客,旋身便向富裕的阿莎克索討數百萬盧比的賄款,反觀巴爾朗成為正職司機前,一個月的薪資才一千五百盧比,那是巴爾朗想都沒有想過的金額。巴爾朗為了成為阿鸛家的第二司機努力學習開車,這是他受種姓制度薰陶後忠實的一面;隨後,他揭發主要司機的穆斯林身分以上位,又是他奸詐的一面。

在阿莎克的妻子粉紅(Pinky)酒醉駕車撞死小乞丐時,巴爾朗還全心全意為夫妻二人毀滅證據,直到阿鸛與阿鼬聯手施壓,讓他簽下認罪協議之前,他都還為自己的忠心耿耿滿懷驕傲。讓巴爾朗收起愚忠的要角粉紅,雖在紐約長大,但她的性別及種姓都讓她在阿鸛家受盡歧視。是她教導巴爾朗刷牙、維持身體整潔,認為他應該完成學業、組成家庭,逃脫為人奴役的處境。粉紅的遭遇,讓巴爾朗不再全心侍奉阿莎克,甚至起了殺機,成為一個世代才有一隻的「白老虎」,象徵數萬人中難得可以改變階級的一人。

巴爾朗被逼認罪心生不滿,殺害阿莎克並捲走他為政客準備的大筆賄款,逃到了印度的 IT 重鎮邦加羅爾。他在創立計程車行前,先是重金賄賂當地的警察,為他掃蕩競爭對手;但作為老闆的他善待員工,甚至一肩扛起旗下司機的肇事責任,性格複雜多面的他,是現代印度人的縮影。然而,如同巴爾朗的老師在他小時候對他說的,他天賦異稟,是一代人才能得到一隻的白老虎。巴爾朗若不採取法律以外的手段,他可能永遠只能住在陰濕骯髒的大廈地下室等待主人叫喚的電話。困住《寄生上流》裡金基澤一家的半地下室,代表著不見天日的貧窮;而困住巴爾朗的蚊帳,則是他基因的枷鎖。

《白老虎》不只是印度版的《寄生上流》:論印度種姓制度的千年陰翳
阿莎克提了一袋賄金(紅色手提袋),搭乘巴爾朗開的車,四處拜訪政府官員行賄。照片來源/IMDb

《白老虎》不只是電影,而是現實。鏡頭之外的印度真實世界裡,種姓制度依舊無處不在——因為《三個傻瓜》電影而成為耳熟能詳的印度知名印度理工學院 IIT(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系列大學,每年開放近半名額給政府登記在案的低種姓以協助其脫貧,但經濟力量未必能洗去汙名,許多學生仍然面臨種姓導致的霸凌問題。[3]類似高種姓員工拒絕聽命低種姓上司的問題,更是外商進駐印度的一大考驗。[4]

延伸閱讀
靠教育翻身?印度的大學教育與大學生

1956年,印度革命家安卡貝(B. R. Ambedkar)在種姓制度的法律地位廢除後9年,依然選擇帶領五十萬賤民階級加入他所創立的新佛教流派(Navayana Buddhism),因為他深知自己與所有遭到種姓制度歸類於賤民階級的人們,永遠不可能獲得印度教徒的尊重,他決心在新的信仰中尋求平等。

然而,2018年,就在安卡貝當年印度佛教復興運動的所在地馬哈拉斯特拉邦(Maharashtra),一群非佛教徒的賤民階級群起抗議當年皈依的佛教徒倚仗人數優勢,壟斷諸多政府資源。[5]《白老虎》裡的巴爾朗,過去亦不曾善待穆斯林及乞丐,為了向更光明處攀去,他不惜將更弱勢往更黑暗踹進去。

那些發生在學校、企業和政府內的霸凌與掠奪,事實上都是弱者間的相互輾壓與撕裂,否定人性尊嚴的存在,並不全然是我們想像中的、婆羅門或剎帝利對賤民的奴役而已。種姓制度的陰翳,依舊在這塊大陸上鬼影幢幢。


註釋說明:

[1] Netflix 的中文字幕將 higher power 譯為「神祇」,但這其實是一句雙關,暗指印度人總是向高種姓低頭。

[2] 可參考我在2017年對印度雇傭衝突現象的分析《印度幫傭百態:從倒茶和掃廁所的區別,看見階級中的階級》

[3] Use quota policy in faculty hiring, government tells IITs, IIMs, The Times of India, Nov. 22, 2019: t.ly/irFc Aniket Ambhore suicide report: ‘SC/ST students could face difficulties due to hardened attitudes against quota policy’, The Indian Express, Nov. 20, 2019.

[4]《報導者》,2016 年7月13日,《看得到卻吃不到?他們如何走進印度內需市場》

[5] Maharashtra: Non-Buddhist Dalits seek bifurcation in Scheduled Caste quota, Nov 8,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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