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腳所踏都是故鄉-我在印度草根組織的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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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腳所踏都是故鄉-我在印度草根組織的修煉
巡演隊來了,孩子們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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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欣娓

田野現場

「你爸媽怎麼會允許你一個女孩子這麼大老遠的跑來這裡,而且還一個人?」村民圍著我七嘴八舌,「我們可是連附近的市場都不可能讓家裡的女孩子單獨去啊!」

我們工作的印度中部偏遠農村鄰近拉加斯坦(Rajasthan)沙漠,一年裡除了雨季之外幾乎就是一片乾旱。由於土壤貧瘠不適宜農耕,此區有六成以上的居民選擇去鄰省拉加斯坦打工,每年兩次季節性的遷移支撐一家人全年度的開銷。一如大多數貧窮的印度農村,計畫區共計三十個村落裡,有好幾個村落至今無路可通,想入村不是得橫渡溪床、就是得穿過大片農田。村裡夏季缺水問題嚴重,全村共用的手動幫浦時常壞掉,婦女們總得徒步走上好幾公里的路程,到隔壁村取水以供家用。明明十公里外就有一座占地廣闊的太陽能發電廠,大多數的村落卻仍飽受極端缺電之苦,計畫區裡其中一個小村落的一位婦女便曾偷偷向我抱怨:「我嫁來這個村裡五年了,從來沒有一天有電。」

這裡夏天太熱、冬天寒冷、雨季裡經常淹水,氣候難得宜人的初春與秋季,人們又都出外打工去了,田野裡鬧空城,我們計畫要進行的社區活動於是苦無對象。聯合國選定這裡作為「兒童權利計畫模範區域」,事後證明,的確是有點眼高手低了。

BGVS 與聯合國在這三十個偏遠村落裡合作執行的三年期計畫,目標在於確保每一個孩子都能接受基本教育,同時也要遏止本區域盛行甚久的童婚習俗。印度於二〇〇九年通過的《義務教育法》保障每個六至十四歲的孩子都有免費接受基本教育的權利。依照規定,每個村落的方圓一公里內就須設有一所小學、三公里內須設有一所中學;校園裡除了要有符合師生比的教室數量,還要建有圍牆、遊樂場、圖書館與無障礙設施,並提供乾淨的飲用水及免費的營養午餐。同時,《義務教育法》要求各校設置學校管理委員會(School Management Committee),由十二名家長與教師共同擔任委員,每月固定開會討論校務、監督各班教學情況,以達成營造「友善校園」的理想。

當地居民帶我們去看其中一個村裡的小學,雖是上課時間卻大門深鎖,校門口應該是遊樂場的空間被附近村民拿來曬麥子,幾台農具閒置一旁。村民此時不知已經用什麼方法打開校門——說是「學校」,其實也就只是一幢有三個房間的破敗平房,外牆粉紅色的油漆早已斑駁,教室裡積滿灰塵,另一個房間裡散亂地堆放著課本和學童吃午餐用的鐵盤與雜物,牆上張貼的註冊資料表說明本學期全校共有一百二十九名學生、三名老師。「老師?老師根本就不來學校啊,不然就是常常遲到!」村民急急拉著我們告狀:「反正學校裡又沒有老師,我們幹嘛送小孩來上學?」問他們知不知道學校管理委員會的成員是哪些人,在場村民面面相覷以後反問一句:「那是什麼?」

老師們當然也有話要說。「我每天騎車五十幾公里的路程從市區過來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一位住鄰省的老師在一次田野訪談中為自己抱屈:「我這麼辛苦趕路,到校後卻常常發現沒有半個學生來上課。」另一位確實經常曠職或遲到的老師則對我們的插手感到生氣:「你們哪個單位的?憑什麼管這麼多?」言下之意,是在怪罪我們不識相地破壞了地方原有的平衡。在印度農村地區,地方秩序時常是由地方勢力掌控,稍不注意,我們一些介入的舉動就會惹得他們不快。計畫小組裡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一個女性成員,就曾在獨自騎機車從田野返家途中,遭埋伏某處的不明人士持棍棒襲擊。後腦勺遭受重擊的她頓時失去重心,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孩子們不去上學,不代表整天在家閒著沒事。我和工作夥伴騎摩托車穿梭村落,一路上看見不同年齡層的孩子或在田間幫忙農事、或沿著縱貫線道趕牛、放羊,或頭頂著盛滿水的大甕,小心翼翼地往家的方向走。「小朋友!該去上學囉!」工作夥伴總這樣沿路催促孩子們,而孩子們則總是咧嘴燦笑答「好」。每年十月中下旬,該地特有的一種野生植物開始成熟結果。孩子們會趁早晨將採集來的枝葉散鋪在馬路上,直至傍晚時分再帶著大布袋回去撿拾已被路過行車從果莢裡輾壓出來的果實,蒐集成袋帶到市場賣給人做草藥。孩子們小小的身軀蹲伏在馬路中央埋頭幹活,險象環生。

這裡的孩子大都四、五歲就已經結了婚。依照當地習俗,每年四月底、五月初的印度教滿月節(Akshaya Tritiya)是傳統的結婚吉日,人們常常選在此時舉辦大型的聯合婚禮,每一年總有上百個孩子在典禮中結為夫妻。根據慣例,小朋友成婚後不會馬上同居,而是會各自回到原生家庭,待女方成長到十幾歲,月經來潮有了生育能力之後,才會正式遷入夫家。

計畫開始初期,我們走訪一處村落裡的小學,那天來上課的人跟往常一樣很少,教室裡只零零星星地坐著十一個看起來年約十歲的男孩。我的工作夥伴跟孩子們閒聊,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們之中有誰已經結婚了嗎?」

在場六個人舉起手。嘻皮笑臉地。

「你們的老婆是誰?」

孩子們依舊嘻皮笑臉:「不知道!」

「那你們的老婆在哪裡?」

「不知道!」

人們急著讓自己的兒女小小年紀就結婚,為的不是別的——「省錢啊,」在場一個男人想都不想:「小孩子體型小,做衣、做鞋、買首飾都便宜。」這個男人八歲就結婚了,當時他太太還不滿五歲。「而且小孩子對婚禮也沒什麼要求,用不著鋪張浪費,」一個正好帶兒子路過對話現場的父親補充。他接著說自己一存夠錢,馬上就要為兒子舉辦婚禮,而他身旁那個光著屁股跑來跑去的小男孩只管抓頭,不明就裡地望了父親一眼。好巧不巧,每年的印度教滿月節正好是當地農作物收割的時節,人們賣了作物,手頭上立即就有現金可用作婚禮花費。

有時候,人們也擔心女孩子長大見了世面以後,對自己的終身大事會有太多主見。我的工作夥伴附在我耳旁低聲說:「很多人覺得趁早把女兒嫁掉是一種,嗯,」他頓了一下,終於搜尋到適合的詞彙:「大概像是一種預防吧。」而我則要一直到後來才理解,這當下聽來荒謬無比的說法並不只是用一句「父權壓迫女性」就能概括定論——事實上,當婚姻在印度教裡被視為神聖的宗教義務,更是傳承種姓血脈與社會秩序的關鍵機制時,掌控女性的身體和性當然就成了攸關整個家族與種姓榮譽的大事,而童婚看來的確是一個「經濟又有效」的選項。

眼前面臨的挑戰棘手,貿然採取行動之前,我們決定先聽聽人們的聲音。一系列的村民大會選在學校、廟口或大樹下展開,村民們在會議上發言踴躍,大家爭先恐後地舉手,抱怨著村裡缺水、沒廁所、沒有柏油路;計畫區裡沒一個村子有診所,人們生病了得設法去四十公里外的鎮上看醫生,「很多孕婦遇到緊急狀況時只得由丈夫扛在肩上趕路送醫,」一位村民說:「一路顛顛簸簸,嬰兒不是胎死腹中就是流產。」村裡失業問題嚴重,大部分的居民選擇到鄰省當移工,有的小孩跟著爸媽一塊去,本來就已經有一搭沒一搭的學業自然跟著中斷。

「那,村裡的孩子們有去上學嗎?」我們終於找到機會插上話。「上學有什麼用?」村民們毫不客氣。說的也是,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還管什麼小孩的教育、小孩的權利呢?我們馬上決定還是先別提敏感的童婚議題好了。只是,我們原本打算在會議裡多少帶入一點兒童權利議題的,誰知這一系列會議發展到後來竟儼然變成村民的抱怨大會,讓我們著實有些懊惱。

後來的一場村民大會結束前,一位老者突然站起來:「你們是天使、是我們的神!」他的聲音顫抖,「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像這樣聽我們說話。」

我們被他突如其來的話語震懾住。

我們當然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組織。在此之前,好幾位政府官員、好些個民間組織曾經來到村裡,他們信誓旦旦地對人們許下好多承諾,可是人們等了好久,這些承諾卻從來沒有實現。一些民間組織跑來村裡要婦女組成儲貸小組,婦女們每週按規定繳交小組存款,卻從沒搞清楚這些要她們組成小組的人到底是誰,錢總是這樣不明不白地交了。漸漸地,人們再也不願意相信了。

當地居民對外來組織的不信任,是我們推動這個計畫時面臨的眾多挑戰之一。如果傾聽是重建信心的第一步,那我們這一步還真是走對了。

此後,計畫小組裡常駐田野的工作夥伴便定期召集人們開會,同時著手於各村落組織「兒童小組」、「青年小組」和「兒童保護委員會」,培訓村裡活躍的居民成為計畫小組的在地協力夥伴。我們找來一群年輕朋友組成巡演隊,穿梭各村落巡迴演出以基本教育與童婚防治為主題的話劇、傳唱運動歌曲,大人小孩看戲時聚精會神,當劇情進行到偷偷主持童婚典禮的大鬍子祭司被警察逮個正著,表情誇張地求饒時,全場爆笑出聲;當劇中的老師發現今天又沒有半個學生來上課,挨家挨戶查看才發現原來孩子們不是去放羊、就是去餐廳打零工或在街頭乞討時,大人們心有戚戚焉地點頭附和;當劇中的父親哽咽懺悔,責怪自己做了錯誤決定讓女兒年紀太小就結婚,導致女兒因未成年懷孕而意外喪生時,全場觀眾也跟著靜默無語。

「村子裡童婚的情況真的就像戲裡演的這樣,」在一場巡迴演出中,一個坐我旁邊的年輕媽媽一邊忙著按捺活蹦亂跳的一雙兒女,一邊轉過頭來對我眨眨眼。已經結婚三十年的她說自己五歲就結婚了。「我從來都不知道什麼《義務教育法》,今天看了表演才知道原來孩子的教育這麼重要,」另一個村民則在演後座談上如此分享自己的心得。

戲劇與音樂成為傳達議題最有趣也最有力的途徑。原本對兒童權利議題興趣缺缺的人們,慢慢願意參與計畫小組在村裡舉辦的其他會議和培訓課程,有的家長開始主動關切孩子上課的狀況與老師教學的情形、許多因故輟學的孩子們開始主動要求重返校園、數年來形同虛設的學校管理委員會亦終於在計畫小組的協助下開始運作。幾個月後,計畫區裡的學校管理委員會進行全面改組,家長們主動爭取成為委員,會長選舉聽說戰況特別激烈。「我想說我也可以做一些事情讓我女兒讀書的學校變得更好啊,所以就決定參選了,」一所小學的新任委員會會長搔搔頭,有點害臊地笑了起來。再談起童婚,村裡的年輕人會告訴你現在已有愈來愈多人理解童婚是犯法行為,「情況會慢慢改善的。」他們比誰都樂觀。

「這個村子是你們大家的,村子裡的問題,只有你們自己才有辦法解決。」我忍不住想起工作夥伴當時在回應那位激動稱我們為神的長者時,所說的這段話:「我們不是神,我們來到這裡不是要幫你們什麼忙、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們來到這裡,是要跟你們大家站在一起,然後攜手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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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腳所踏都是故鄉-我在印度草根組織的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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