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攝影藝廊-Bundi blue II 風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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氂牛
氂牛,一個以天地為牧場的七年級生,肚子像牛肚一般大,裝著老靈魂;有雙眼睛像牛眼那麼大,怔怔地凝視,嘴裡反芻著詩或是一段趣事什麼的。 希望成為勇腳,不論何方,像是一座移動暖被爐,駝著遊子,講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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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lo!走吧!該去買風箏線了!」賈格迪許朝我的門上敲了個節奏。註1

過幾天是風箏節,我答應賈格迪許和齊尚兩兄弟一起去買風箏線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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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太暗了,我以為天還沒亮。」冰冷的木頭窗戶被我推開,外頭熱風徐徐吹進房間。

「這間 Haveli 也太冷了吧,賈格,它讓我分不清日夜和季節。」2

「Challo!Challo!Biyah,你應該上樓去喝杯茶,法國人他們都在那曬一整天太陽,這樣你的頭痛也會好一點,好一點了吧?Biyah?」賈格迪許梳了個油亮髮型,把領口的雷朋墨鏡戴上,襯衫就和墨鏡一樣布滿灰塵。註3

「賈格,他們是比利時人。你說的對,我應該要上樓,好讓我的頭能夠舒緩,前提是我要有個該死的鬧鐘。」手機老早就被扒走了,上個月的跨年夜裏獻給首都德里的祭品,祈求我接下來一路順風。

「哈!我會叫你的,走吧!去接我哥。」說著便跨上打檔車,沒等我抓緊,鬆了離合器、捲起沙塵,噗噗地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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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 Haveli,是邊城 Bikarna 遇見的日本朋友關田君推薦的,十分慶幸沒有就直接住在城門外的那幾間。

第一天,我剛踏出低溫的長途巴士到達 Bundi,冷凍的腦袋還來不及解凍,該死的頭痛便蔓延至背、臀部、腳跟。石頭路上幾個踉蹌,天旋地轉,就連湖畔一座幾乎被淹沒的小寺廟看起來都因痛苦呻吟而歪斜著。肩上的二十公斤隨著腳步搖晃著,打算就下榻在不遠處的哈維里,住個一天再說,貌似感冒了,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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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你是今天第一位旅客,我們有特別優惠,帶你到最高檔的房間,推開窗就可以看見湖畔美麗花園。護照請先給我吧,需要填寫資料。」鬍子老兄一邊唱著高調,一邊推開因濕氣膨脹卡得緊緊的木頭門。

這種調子,也不是沒聽過,我能理解生意人,便不急著掏出護照,我想先看看房間吧,尤其是床。

鬍子老兄把行李拖進房間中,我沒什麼力氣阻止他,只覺得渾身寒意。

「這房間很冷。」

「當然,這是哈維里的好處,用不著裝冷氣。護照謝謝!我得為您辦入住,您可以先休息。」

「我先休息一下,護照在很深的地方,對了,你們有熱水嗎?」

「當然,熱水器晚上就會修好。」

就某種層面來說,鬍子老兄算是個好人,因為他選擇說了晚上會修好,而不是「『當然!我們當然有熱水,而且很熱,別的地方我可不敢說,別的旅館非常吝嗇,他們不給旅客熱水,但我們有的是熱水。』然後過了幾分鐘後當你卸下行李、穿著內褲,準備洗去昨日一整夜苦難和惡夢的夜車疾行記憶時,發現傳說中鎮上唯一的熱水遲遲不從水龍頭流出時,那可真是絕望,狼狽地到處找人,此時他們肯定才轉口一臉哀戚地說『我的客人,十分抱歉,我們熱水器有點問題,但我們已經聯絡維修人員,五分鐘後保證熱呼呼,您是我們尊貴的客人,我向您保證,但這裡是印度,Incredible India,這種事情會發生,這是運氣,Karma,你的 Karma 不好。』但實際上,那幾天只會讓你的頭氣得發火,而冷水洗起來顯得更冷。」

「等你修好,我再給你護照。」

「OKOK,但你得讓我有時間影印。」鬍子老兄上下擺頭窮追猛打。

「我背包裡有影本。」我實在沒力氣應付。

鬍子老兄捻一捻唇髭便抽走了護照影本「記得再給我正本。」上半場我暫時領先。

回到房間,鎖上門,躺在充滿濕氣的床舖上,心想如何應對。實際上,這間房間除了坦率地將缺點毫無保留地展現之外,沒有其他的優點,或許是生病使這種感覺更強烈,我決定中場休息五分鐘之後開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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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心想必須現在就走。因為不僅陰暗濕氣,湖畔花園飢餓的蚊蟲,就像惱人的啦啦隊,不讓我貪圖五分鐘的片刻假寐。

我揹著大背包,穿過陰暗天井、剛被澆濕的湖畔花園與樹叢、樹下一尊被黏呼呼供品和銀箔貼滿嘴臉的甘迺許神龕,蒼蠅被我穿過引起的氣流擾動,胡亂飛起來又隨即降落在椰子和金盞花圈供品堆上。不見鬍子老兄得身影,我穿過靛青色的門廊後,到了大街上,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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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沒有聒噪的掮客和嘟嘟車司機來回穿梭,並露出那種憂心忡忡的眼神,彷彿你不跟著他走,他臥病在床的媽媽就永遠也起不來那種眼神。茶攤的煤爐還沒點著;炸物攤上只散擱著的三個三角餃;路人的微笑不語,如同凝視凝一幅幅沉默悠遠的波斯細密畫般。

Bundi 的記憶全藏在炙熱的陽光與幽幽屋牆陰影之中、臉頰毛孔收放的片刻間,那裡含有一種冷靜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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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成排成棟的屋宇,長年曝曬與長年幽暗的牆面,形成了不一樣的色調,偶有暖風吹進藍色陰暗的水漬裡,在撫過身旁的同時提醒了某種童年時期的印象,可能是在炙熱操邊的水泥滑梯底邊,聞著橡膠跑道被陽光蒸烤到發燙的記憶,微風撫亂我的頭髮,人力車慢速經過。

我在口袋中摸索,掏出關田君給我的一張皺皺的紙條,穿過蒙兀兒風格的磚造城門,拐進靛青和灰泥石牆的小巷中,找到了賈格和齊尚兩兄弟和母親經營的淡藍色哈維里。

街角的哈維里透出溫暖的光芒,齊尚在二樓露臺對我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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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格迪許在小巷弄裡馳騁著,到了街口賣三角餃的販子接上了齊尚。

「埃里,要不要吃三角餃?」我的英文名字 Eric 總是被叫成埃里、埃里克、欸里克…等。

齊尚直接跨坐上了打檔車,把我夾在中間,在這裡的每一天裡,他們兩兄弟這樣把我夾在中間,三貼在城裡城外繞來繞去,在印度男人肢體緊密接觸是很正常的事,他們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齊尚是哥哥,身形較修長,嘴上留了小鬍子,頭髮塗滿芥子髮油,每晚請我幫他頭皮按摩,他深信有助於他日漸稀疏的頭皮。賈格迪許身材較壯碩,個子稍矮,穿著比較時髦,不是Polo衫、就是白襯衫、一定戴墨鏡、嘴上少了鬍子、頭髮則上了膠。他們倆的老媽媽擅長經營,全心全意放在討價還價及照料房客上頭,舉止不時流露非賺飽每一個房客,同時又擔心這些滿身塵土、頭髮蓬亂、鬍鬚茂盛的旅者吃不飽穿不暖的矛盾心態,而他的兩個兒子除了打理房務、訂票、訂房外,專門找房客玩耍。

「埃里,走吧。」他們每天都這麼說。

「去哪?」問了總是沒有答案。齊尚挑眉看著你的同時,賈格迪許則躲在那副布滿灰塵的雷朋墨鏡後面笑著。

除了他們倆,Bundi 的人們讓我將德里及 Bikarna 遇見的市儈人物拋向腦後,這裡或許正如同 Iwan 和 Mumi 所說,適合厭倦了印度大城市的人在此重拾美好、自信,找回繼續前進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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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木板釘成的攤販上擺滿了巨大的風箏線軸滾筒,上面纏繞著滿滿的玻璃砂編織線,線軸上的木架掛滿一排彩色風箏,依照大小排列,價格根據樣式、大小而有差異,木板架高的地板上,老人熟練地將編織線分裝到線軸上,另外一邊則負責組合風箏,另一個小哥負責將編織線纏繞成整捆線軸。階梯下滿是小孩,吵著要風箏。

「在風箏節的前後,在路上騎車要非常小心。」賈格迪許拿起一卷木頭線軸。

「割斷你的脖子。」齊尚朝脖子比了比,吐了個舌頭。

因為風箏線掛滿天而慘遭割頸的事件印度各地時有所聞,因為有些編織線經過加工,沾上了黏膠和玻璃砂、金屬碎屑等,無比鋒利,好用來割斷別人的風箏線,這樣一來,便可以獲得被擊落的風箏,卻也苦了在路上的行人及騎士。有些地方上已經禁止強度太高的風箏線,不過,為了爭勝,風箏線「加工」的風氣還是存在,節慶期間,樹上、電線上,到處懸掛著糾結的風箏線。

「齊尚,你們不買風箏?」

「我們去年贏了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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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尚和賈格約二十五、二十六歲,風箏對他們的童年而言就像掌上遊戲機一樣,占據整個年幼時光,甚至到現在。我回想自己不曾擁有過一台掌上遊戲機,有的只是滿滿的渴望。他們比我幸運許多,我想像兄弟倆床底下有個專屬的風箏鐵箱,裏頭有成堆的戰利品。

「在印度,風箏節可是大事,無論老少。」賈格說。

Haveli 的頂樓是個平台,灰藍色的矮扶手沿著屋頂邊緣延伸,上頭有幾把塑膠椅和有線電視的小耳朵接收器,第二層平台需要架上竹梯才能爬上。那天,齊尚趁比利時夫妻帶著墨鏡曬太陽時將原本橫躺的竹梯架上。

「嘿,埃里,幫我一個忙。」賈格扛出黑色的大音箱。

過幾天,他們打算在屋頂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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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時夫妻絲毫不受這兩兄弟上下樓梯所影響,逕自在齊尚從頂樓掃落的灰塵中抽著駱駝牌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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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羅是個塗鴉藝術家,M是位刺青藝術家,其實他們並沒有真的結婚。

「我丈夫和我,我們並沒有結婚。」兩人身上布滿花草圖紋,隨意撢落駱駝牌香菸的灰燼。

「實際上我認為,有的時候,結婚那張紙反而讓兩人不能長久。我們身旁許多人都是如此。」

我認為這段關係不需要一份合約書,那顯然有點蠢。M說。

「會需要時也是因為保險或是其他必要的用途。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索羅在一旁點點頭。

「你能寫幾個中文字給我嗎?有書法字體更好。」索羅翻開筆記本。

他非常認真地觀察我的筆順。我注意到他的筆記本上其他的文字,像是阿拉伯文,西藏文、印地語、希伯來文字、歌德字體等。他翻開許多作品照片的那一頁,索羅在歐洲參與了許多公共藝術案子,他將這些文字書寫的風格解構、再融合進他的塗鴉創作之中,不同的文字和諧地形成一種曼陀羅式的圖騰,既像是符咒又像是魔法陣一般,有時伴隨數句箴言、短詩等詞句。隨著他的旅程,蓋印在不同的角落,風吹日曬下,為他的作品添加上另一種陳舊的感覺。

「這是在拉達克山區。」他指著一幅在荒原中橘紅色岩壁上的塗鴉。

我想,這些心象的文字圖騰,是他向世界分享自我的方式,他將自己注入在那些廢墟、岩石、荒蕪境地,比起塗鴉、更像是留下一道謎語,等著別然來拆解、詮釋,或者就靜靜待在那兒,到最後這些文字圖騰也不再屬於他個人,而只屬於時間。我想我們都一樣,有人透過拿取;有人則透過給予,證明炙熱的生命曾經存在過。

「中國書法風格最難以掌握。」索羅在我寫了幾個字後,開啟另一個話題。

回憶起從小的筆記本,我曾經喜歡用自創的文字寫東西,儘管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但總覺得創造出一個謎一般的事物而感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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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用英文精準地說明不同書法字體的特徵,不同的書畫家風格形成等等,為這次對話留下了遺憾。索羅拿出作畫的工具,僅僅幾支排筆,也不使用尺規,就徒手,以自己的身體量測長度,簡單幾筆線稿後就開始作畫,他打算在這棟哈維里頂樓留下一幅作品。

風箏節(Makar Sankranti),意思是轉變之日,那一天是印度白晝開始變長的日子,也就是冬至,是少數以陽曆決定的印度節日,多數人認為是個充滿希望的日子。我記得追風箏的孩子裡頭,接近方形、彩色的紙風箏也是沒有尾巴的,印度的風箏也是如此。

「沒有尾巴的風箏,怎麼會飛的好呢?如何在氣流之中平衡?」

「我們的風箏隨時在動,不需要停留在某以個位置。」賈格說。

「困難的是起飛,等到了高空,氣流會比較穩定,風箏也會安定下來。」他指著遠方的小紙片。

藉由不斷拉放產生向前移動的動力,風箏線放鬆時,觀察隨機指向的風箏前緣,等風箏轉向欲前進的方向時,用力一拉,風箏便快速向前。有點像競技風箏一般,使它更具機動性。

在台灣,我的印象中,風箏最重要的就是那條尾巴了,在公園裡時常可以看見拖著長長條帶的動物或是卡通人物,緩緩上升,飄盪在空中,不會有人從旁攔截你施放的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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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風箏節,我就非常開心,我不在意我的風箏是否被擊落,那些笨蛋只在乎今年拿到多少風箏,我不在意,我只想看看他們在天空上飛,我會飛到比較和平一點的區域,那裏沒有風箏會互相競爭。」賈格在胸口比上和平的手勢。

冬日裡的霧氣讓黎明延後,光線甫降臨大地,嘈雜的音樂已經從遠處轟炸而來,地平線上許多紙片在空中飛舞著,風箏節開始了。

賈格和齊尚兩兄弟總算把音箱扛上頂樓小平台上,透過許多段的電線連結供電,這兩顆音箱總算發出了聲音,表面也震出了許多塵埃。

隔著逐漸褪去的薄霧,每一座屋頂如同一座島嶼,島嶼上的小人追求著如同無尾風箏的自由彈性,小人拉著線頭,爭奪自詡的風箏之王頭銜,在一旁的我看不見施放著的風箏,只見他們一個個抽放著線頭。

屋頂上散落許多墜落的風箏,不時傳來笑聲、音樂聲。

「我是和平之王,我閃過了所有攻擊,埃里,快看!」齊尚和賈格叫喊著。

刺眼的陽光哩,我看不見兩兄弟的風箏,但肯定很高很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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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chalo」意指中文「出發了、走囉」之印地語口語音譯。

註2 Haveli 一詞於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地區意指傳統樓房。在印度地區,其建築遵照印度堪輿經    典(Vastu Shastra)著的原則,屋舍空間以中心為出發點向外,中心點多為天井構造,有利採光及乾燥通風,天井底則是院落,是宗教集會及節慶社交場所,建築立面所裝飾的花草動物圖騰,依地方特色而有所不同。

註3 Biyah,印地語音譯,指老兄、老弟之意,在某些場合或使用情境中帶有貶抑之意,例如指餐館、旅館中中下階層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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