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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2月14日首刊於太報

星期四(2/13)一早起來,收到了幾位朋友發過來的新聞連結,連續看了幾則中文新聞報導,「千人翻牆入校性侵」、「千名暴徒攻破校園 女學生被集體性侵」和「女學生遭凌辱至昏迷」等字詞讓人難以消化。一直擺脫不了強姦之國惡名的印度,首都再次發生這樣駭人聽聞的事件,身為住在新德里的女性,我憤怒又悲傷;然而身為派駐印度超過七年的記者,我也忍不住想查證,真的假的?

我開始搜尋印度當地的報導,以及在社群網站上描述當晚情況的貼文,接著再了解印度警察辦案所依據的法條,卻一直沒能找到使用「性侵」這個字眼的資訊,英文主要使用的詞以猥褻(Molestation)為最多,其次為性騷擾(Harrassment),再來則是包含強暴,卻也涵括其他性暴力的性攻擊(Sexual Assault),但是完全沒有看到性侵(Rape)這個字詞。

印度千人進攻校園性侵女學生,到底是真的假的?
根據印度當地報導及社群上的描述,並無出現性侵(rape)字眼,主要使用的詞以猥褻(Molestation)為最多。圖片來源/截自 Twitter

這起2月6日晚上發生在新德里卡爾基女子學院(Gargi College)的事件,是一起大規模的性騷擾案,而非大規模的性侵案。特別提出澄清,並不代表這兩者之間有優劣之分,這都是令人髮指且無法容忍的惡行,應該受到譴責與處罰。然而就新聞報導在事實陳述、細節了解與用詞精確上,這條編譯過來的外國新聞,卻出現了翻譯失準、理解有誤,且有意或無意地讓這則新聞變得聳動誇大,這也正是閱聽眾最難判別的一種新聞類型:含有錯誤資訊卻真實發生的事件

綜合國內外的英文報導,以及在推特上目擊者所陳述的情況,當晚是卡爾基女子學院年度文化節的最後一天,上千名女學生正擠在校內廣場,誰都想要看一眼學校邀來的知名歌手 Jubin Nautiyal,然而原應檢查身份與通行證,嚴格限制出入的校內安全警衛卻控管失當,造成大量校外人士從大門湧入,後來情況失控,有許多人直接翻牆進入,小小的卡爾基女子學院擠了大約五千人。

發現情況失控的卡爾基女子學院學生會,開始手牽手拉起人鏈,協助女學生離開舞台和人群。此時,有一些校外男子展開極為惡劣的性騷擾和性攻擊,包括吹口哨、故意把身體往人鏈上推壓、襲胸、襲臀、觸摸下體、公開自慰、將女學生鎖在廁所裡、追著女學生跑以及多人圍困女學生等等,對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學生造成巨大的心理創傷與暴力傷害。

根據目擊者指控,這些校外男子有人喝醉並光著上身,不只在校內攻擊、騷擾女學生,更一路尾隨她們到地鐵站以及住所。

隨後,許多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學生在推特上,憤怒地寫下自己親眼目睹的混亂失序以及當晚的親身遭遇,引發網路上大量的迴響與關注,卡爾基女子學院則在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2/10)向警方報案,新德里警察依照校內監視器的畫面,13日循線逮補10名嫌犯,也判別另外20名涉案人士的身份,多數都是新德里大學(Delhi University)的學生,以及其他私立大學的學生,年齡在18到25歲之間。警方也坦言因為涉案人數多,仍需要時間追查。

印度千人進攻校園性侵女學生,到底是真的假的?
因校內警衛管控不當,當天小小的卡爾基女子學院擠進約五千人。圖片來源/截圖自 Twitter

卡爾基女子學院學生的憤怒和驚懼完全可以想像,這起大規模的性騷擾與性攻擊令人髮指。然而,相信許多人閱讀至此,已經能夠了解事件本身和所謂的「千名暴徒進攻校園性侵女學生」是有所差異的,無論是行為還是嫌犯人數,中文媒體和當地媒體的報導都有不少落差。

在此我想再次強調,沒有任何性攻擊、性騷擾、性暴力以及性侵是可以被容許的,其中也沒有任何一個是比較沒關係的。然而從新聞從業人員的角度,我仍覺得有必要指出,中文報導處理這起新聞的不適當與不精確之處

這種含有錯誤資訊卻真實發生的事件其實層出不窮,去年印巴爆發軍事衝突,也有一則中文新聞在網路上瘋傳,標題斗大的「戰爭緊急快報」和「印度進入72小時戒嚴」,把所有人都給嚇呆了。情勢緊張是沒錯,但還沒有戰爭,哪來的戰爭緊急快報?印度確實加強新德里和大型城市的安保措施,但也不是戒嚴。更遑論是近期關於新型冠狀病毒,又或是最容易刺激大家情緒的性侵相關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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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刻板印象的作用下,印度和臺灣的心理距離原本就非常遙遠,再加上許多閱聽眾不會或不能自己查證對照英文的相關報導。這種似是而非的「千名暴徒進攻校園性侵女學生」報導,遺留在閱聽眾腦海裡的記憶卻是難以抹去的,也更加深了偏頗的刻板印象,無限惡性循環。

正是因為許多人對印度恐懼害怕,正是因為性侵是一個敏感的社會問題,也正是因為要自己認識、接觸印度有其困難,這樣的新聞議題更需要被小心仔細的處理。

在本篇文章的最後,我也想分享這起事件,在印度當地受到關注的其他角度,以及這些遭遇集體性騷擾的卡爾基女子學院學生,所看見的隱憂:

1. 極端印度教勢力抬頭

有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學生表示,有喝醉的校外男子高喊著「羅摩萬歲」(Jai Sri Ram)等宗教口號,羅摩是梵文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中記載的傳奇英雄,也是印度教最重要的神祇之一,「羅摩萬歲」這樣的宗教口號近年來在印度越來越常聽見,在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執政之下,印度具有排他性的極端印度教保守勢力日益張狂,不僅是針對穆斯林的攻擊與排擠事件頻傳,壓抑貶低女性的勢力也越形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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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呼著「羅摩萬歲」性騷擾、性攻擊女學生,以神之名行齷齪之舉,讓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學生擔憂,這起事件有右派印度教極端勢力介入。特別是印度因為12月中通過排擠穆斯林的公民身份法修正案(Citizenship Amendment Act, CAA),引起大規模的騷亂與抗議,學生也是主要的抗議團體。

有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學生指出,這些高喊「羅摩萬歲」的喝醉男性來自支持公民身份法修正案的右派印度教極端勢力,更懷疑他們以性攻擊與性騷擾作為羞辱與懲罰的手段

2. 高等學府遭到入侵

印度高等學府近期有過不少被軍警或外部勢力入侵攻擊的事件,包括尼赫魯大學(JNU)、德里大學(Delhi University)、印度國立伊斯蘭大學(Jamia Millia Islamia)還是北方邦的阿里格爾穆斯林大學(Aligarh Muslim University),雖然原因有所不同,但無論是被貼上反政府標籤、不滿校內人事安排與學費調漲,還是前文提到的抗議公民身份法修正案軍警暴力和極端份子的出現,都引起大學校園安全以及言論自由的憂慮。

卡爾基女子學院是德里大學的其中一個學院,校內警察與警衛被抨擊毫無作為,也透過這次事件看見另一層隱憂:當高等學府遭到入侵,如果是政府與軍警,就對校內師生濫權暴力;若是其他極端勢力或流氓幫派,警察則會刻意默許,坐視情況惡化而不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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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12年新德里巴士強暴案未實現的司法正義

震驚全球的2012年新德里巴士強暴案,涉案的6名犯人雖然已經被判處死刑,原訂在今年2月1日執行絞刑,卻因為被告律師不斷上訴並請求特赦,遲遲未能執行。

這起印度具有指標性的強暴案件已經過了七年多,然而同樣的問題,包括司法正義、警察體系改革、性別教育、男女平權乃至婦女最基本的安全保障,卻依然沒有顯著的成果。

去年底,印度北方邦(Uttar Pradesh)被強暴的受害人,在前往法院途中被放火焚燒,以及海德拉巴(Hyderabad)被輪姦焚屍的女獸醫,都讓人感到心碎而絕望。而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大規模性騷擾與性攻擊事件,也再次彰顯了這些存在於印度社會裡的毒瘤。

卡爾基女子學院的大規模性騷擾與性攻擊事件,警察仍在調查當中,許多目擊者都在試圖為大家拼湊出當時的情況,它不應該被淡化洗白,然而也不應該被誇大抹黑。印度的強暴議題背後有著極其複雜的原因和問題,很難用一篇文章說完,然而,在資訊快速的新聞世界,若是以粗淺而簡化的方式去處理它,則會帶來更多誤解與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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